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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隐居者

 

剥削者、奴隶主的生活以及寄生虫的生活也许是不义的,但确实仍然是人的生活。然而,一种无言无行的生活(这诚然是圣经意义上的“生活”一词所指的,抛开一切显现和虚荣的唯一生活方式),实际上就是在世间的死亡;它不再是一种人的生活,因为它已不再活在人们中间。(汉娜.阿伦特 page139)

汉娜.阿伦特在她的《人的境况》“行动”一章中,将隐居行为界定为在人世间的死亡。但是隐居者却不从这个角度上思考,他们认为隐居行为不是死亡而是成仙。老子在函谷关留下《道德经》后,便骑着青牛隐居于终南山,最后变成了神仙太上老君。死亡和成仙是不同的,死亡意味着遁入一种可怕的境地“虚无”。成仙则是摆脱了人世间的“痛苦”,至于仙人们在摆脱痛苦后是否只剩下“虚无”,意欲隐居者们并不想去深究。如果把隐居生活看作是一种非人的生活,也许人们是可以接受的。因为非人的生活并不必然意味着是牲畜的生活或者鬼魂的生活,神仙的生活也是非人的生活。

汉娜.阿伦特认为,属人的生活应该是一种行动和言说的生活,而所有的行动和言说必须有他人在场。一个人在荒岛上挖蘑菇不是行动而是劳动,一个人自言自语也不是言说而是发声。前段时间网络上流传一则新闻说有男子放弃百万年薪隐居终南山。从公布的照片看,男子隐居的茅屋设计得像电影拍摄基地,那张留着山羊胡,穿着黑袍,坐在茅屋前,以雪山为背景,凝望远方的侧面照片酷似小学图画书上壮年老聃形象。据说终南山上有5000名隐居者,但我们所知晓的隐居者,无论是通过实地考察还是新闻途径,都不是真正的隐居。多数被媒体曝光的隐居者,都是换一种方式刷存在,他们实际上仍然活在人们中间。他们甚至比普通人,更渴望参与到人群之中。有记者在终南山上,发现很多隐居者的山洞荒废已久,它们的主人或者已经还俗或者已经不在人世间,比如成仙。

除了精神病患者,现代隐居者的动机应该不是为了成仙,而是为了躲避人世间生活的痛苦。这种痛苦,不包括劳动者为劳动所累的痛苦。一个为了人类消费目的而劳动的劳动者,是不会产生隐居念头的。在汉娜.阿伦特看来,劳动者有他自己的目标,即摆脱劳动对人的奴役而过上自由的属人生活。一个劳动者可能会通过暴力剥夺他人的劳动,从而解放自己;或者通过提高生产力缩短劳动时间,从而解放自己。无论如何隐居不会成为他们的选择,因为隐居是不可能解决他们被劳动奴役的困境。

现代隐居者的痛在于自己的行为和言说在现实世界中与主流生活相冲突。这种冲突是属人的生活无法避免的。属人的生活就是与他人相互关系中的行动和言说的生活,而我的行动和言说与大多数人相冲突,冲突尤其是与主流生活的冲突,给我带来痛苦,因而我的痛苦在属人的世间无法避免。隐居便是一种选择。但这是一种极其极端的选择,多数人选择是放弃自我融入到主流之中,另一种多见的处理方法是,保留自我但在行动和言说的时候,假装玩世不恭。后两者与隐居者并无本质的区别。放弃自我融入主流,实际上已经是自我谋杀。内心保留自我,而不通过行动和言说与他人交流,只是假装生活在属人的世间。从这一意义上看,现代的隐居者绝不止终南山上的5000人。或许你我也是隐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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