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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者的奴性

语言这东西非常有意思,它能够表达人们的内心意思。当然据海德格尔的说法,语言只能暗示人们内心的意思,而不能表达。比如当一个人对你说“我爱你”,你只能据此去揣摩她的真实内心,而不能直接得知。因此“定义”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也就是人类不可能用短短的一句话准确清晰的表达自己内心意思。例如你无法给“床”下定义。推一步,现代快餐式阅读比定义强,但较之于深度阅读,后者更能让读者从作者的暗示中了解作者的真实内心意思。快餐式阅读也有一个好处,读者可以抛却作者的原意而根据自己的理解进行再创作。 

语言的另一个功能往往被我们忽略,但被语言学家或者哲学家们所关注。语言学家们认为语言中包含着人类的哲学思想或者历史的结晶。例如德语单词herstellen,它的本意是把什么东西从一个地方放到这里来。Stell den Auto zur mir her! 意思是把汽车放到我这里来。但你查德语字典会发现herstellen是制造的意思。当德国人说制造汽车的时候,她是在说,将汽车放到这里来。这里隐藏着德国人的哲学思想,德国人认为汽车这东西本来就存在于理性的世界中,人类所做的不过是将理性世界中的汽车放到了我们能感知的表象世界中来。这个很好理解,我们看到的汽车轮子这个表象世界的物件,实际上是理性世界中的一个原理即“圆形的东西比方形的更易于移动”。人类永远无法真正的凭空“创造”一个东西,所有的东西已经存在于理性的世界中了。人类所做的只是将理性世界里的东西放到表象的世界中来。这个过程中人类需要一系列职业,哲学家、科学家、技术人员、流水线上工人。

职业的“职”中也包含着人类的哲学思想或者历史结晶。按《说文解字》的说法,職(职)从耳音戠,意思是古代处于军阵中手持兵器的士兵只能服从命令,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在欧洲,古代罗马职业者都是奴隶,在法律上都不能算是人按动物对待,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自由人是无需职业的,天天摆弄政治和哲学。从这个意思上说,哲学家和政治家不是一种职业。很多教哲学的教师填表的时候,职业一栏还是填写“职业,哲学教师”。常有老板抱怨自己的员工工作不积极没有主动性没有创造性,实际上是冤枉了职业人士。因为他们本不允许有主动性和创造性。

中文里与“职业”近似的有“事业”,事业一词出自于易经坤卦,卦曰“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於四支,发於事业, 美之至也。”大概意思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要勤于思考了解社会及自然界的道理,清楚自己在社会中的作用,用“美”作为目标,将理性于与美通过我们的言行表达出来,通过所做的事情去成就,这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因此,事业者与职业者有着天壤之别,同样是做事,一个是君子所为一个起源于士卒听命。

“职业”对应的英文是occupation,“事业”对应的英文是“career”。Occupation的原意是占位、占有,它强调这个位置被我占有了,他人不能进来,有排他的意思。欧洲中世纪时有很多职业行会,采取会员制,如果你不是会员,则不可以进入某个行业从事某个职业的。这种职业垄断一方面是职业者私欲所致,另一方面君主们为了便于统治,也乐于将职业者划为不同的“单位”(Corporation,Guild),君主只负责管理单位的领导就可以了。因此职业者Occupation可以直译为“占位者”,但这样翻译不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医学上的概念“占位性病变”( occupying lesion),医学上的占位者指的是肿瘤。从一定意义上讲,一个单位中如果某个职位被某人占领,但此人却没有任何作为,就类似于人体的肿瘤。癌症其实不是病,只是一些不具有正常功能的细胞,占领了器官的位置,使得正常细胞无处就坐。

Occupation(职业)还有我被老板占有的意思。前面我们说起过,古罗马时职业者奴隶就是被奴隶主占有,这也许是occupation的最初意义。中国人说“我现在正忙着呢”,翻译为法语就是“我这会儿正被别人占有着呢”Je suis occupé en ce moment。

Career(事业)则不同,它的本意是关爱某件事情的人care(关爱)- er(者),可直译为“关爱者”。它强调的是做事者是基于对这件事情的兴趣和关爱而去做的,并不强调占位。虽然英文中的career没有中文易经中“事业”一词意境高远,但基本立场相同。

中文的“职业”一词非常形象的解释了员工的工具性以及积极性缺乏,英文的occupation则生动的解释了职业者的奴性以及人浮于事。我们乐意使用“职业”和occupation来表达我们所做的事情,而不是用“事业”和career,这实际上是现代人类自我物化和奴性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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