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朱时敏 > 知识分子的生活

知识分子的生活

  初夏午后,阳光暖而不燥。我对面是中华药膳堂副堂主,江湖人称萧雨柔,背帘而坐,窗内窗外风景皆好。两座小山丘圆润丰腴,在薄纱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实在是妙极了。一份特约经销商证书我可以五分钟之内搞定,但只有把手里的活儿当作游山玩水的雅趣才能称得上斯文,才配得上大咖的头衔。你的手机最好别不停的响,那就是一条无形的拴狗绳会降等你的人格,再知书达理的堂主也会因聊天时你的电话第三次响起拂袖而去。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响了,那边是某石油大学著名教授沃德律师事务所主任李咏李大咖。李大咖人送外号刘道华,长相酷似刘德华但比华仔身材略低学历稍高,好模仿王石走沧桑路线,无论何时何地穿一身户外冲锋衣。我问为何是道华不是德华,答曰道德道德,道在先德在后。我拿起手机斯文的征得副堂主同意,接通电话。李咖这怂早年当过法官,后弃官从律,因操一口标准伦敦郊区口音,被选为我市律协代表赴香港交流,再后来进了高校,近几年创办沃德律师事务所。三十岁出头时曾扬言要将我市律师整体素质从诉棍状态提升到学者高度,至今理想尚未实现。李咖唯一不可忍受的毛病就是每次打电话像传销份子进了KTV包房,霸着麦克疯不给你唱歌的机会。

 

教授,说话方便吗?还没等我回答嗯~方便,他继续说,是这样的啊,市人*大最近召开了一次听证会,讨论关于是否该以及如何规范当下社区里小饭桌、私房菜以及私人麻将俱乐部事宜。本人觉得,我市作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在立法方面应当遵循国际化原则,必须专业规范…….此处略去50字。(市人*大没有邀请您参加吗李大律师?)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不但没有通知你我,还专门请了一帮广场舞大妈…….此处略去100字。

 

我试图插话未遂。你先听我说完,我觉得这件事情按所属社会类型当归入市民社会范畴,市民社会则应遵从私法自治原则,政*府既不能规定可以开小饭桌也不能规定禁止小饭桌,开不开的问题应当交给利益相关当事人,本案利益相关者就是小饭桌主人和邻居业主以及物业管理公司,立法者可制定程序性规范,即规定小饭桌主人要想开小饭桌须经邻居业主以及物业公司许可。如业主及物业公司不许,则小饭桌主人得诉请法院由法官裁决。

 

副堂主萧雨柔点燃了一支香烟,红指甲划过窗帘宛如唐诗宋词。这些年混迹律师行业我深知再儒雅、钱多的商人,得知你与政*府、人*大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都会对你依敬三分。行话叫做“权力背景律师”。但我不能说多了,多了会露馅,我见了权力和脸上带刀疤的人就哆嗦,哪来什么背景。

 

我强行打断李咏的电话:李主任,我觉得你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今天周末,我设宴邀请孙院长、凤总、杜台,咱搞一个大型研讨会。对你提出的这个问题进行深入广泛的研讨,你意下如何? 好!你请客我埋单!哥几个很长时间没聚了,咱们要保持过一种知识分子的生活。这就是李咏,十几年来连续被评为最可爱的人,无论谁召集聚会他都会申请埋单,坚持认为我们是知识分子并以此为荣。缝打麻将必输,唯有两次在李印家,输得都快瞌睡了,这怂拿起人家的哑铃做了一组广播体操,结果把我们三家通吃,按规矩赢家要请客吃饭、桑拿,最后这厮倒贴一百多付了澡堂子钱。

 

周末吃饭点千万不要开车去二环和朱雀大街十字,那里的路况牌从来就没绿过。我曾写信给市政府建议将公交车道建成封闭式车道,就是沿公交车道两边修建齐膝高的砖墙,让行人、私家车无法进入,这样可低成本解决交通堵塞。当公交车能保证出行时间,多数人会放弃开私家车出行。但中国邮政非常不靠谱,我至今没有收到市政府的回复。

 

车开到朱雀立交时,我选择了辅道拐进一条小巷,结果迷路了。我设饭局约在六点,现在已是六点半,天知道那帮人会怎么骂我。最让人抓狂的是我的苹果手机一如既往的没电了,无法开启导航。就在这时,我听见车顶哐当一声闷响,喔靠,一根撑衣杆从车窗缓缓滑落。我探头出去正准备发泄心中怒火,但只见三楼一位小娘子抱着一怀衣服靠在窗口冲我浅笑。

 

 

我随手拿起中控台下的抹布擦了一下皮鞋,踱着官步走下车来。通常我停车必熄火,倒不完全是为了省油,据说在一个文明的国度停车超过三分钟不熄火警察会上来开罚单。而我们的土豪会把这个时间延长到三个小时。我也不是说自己是文明人,有一次在饭桌上,著名导演小刚同学讲了一通道理,说他喜欢伪君子痛恨真小人。他说伪君子虽伪但心中仍以君子为榜样,小人虽真但以做恶为荣。不过这厮还真不是伪君子,你看他行事说话,处处透露一股王朔式北京匪气。前段时间拍了一部电影叫《老炮》,试图告诉大家别人去酒吧泡妞是不规矩,他霸占发廊女许晴多年而不娶就是讲究,别人打架是小流氓,他扛着东洋军刀怂在河中央就是英雄。列位看官,哪里有伪君子的一丝印迹。

 

但此处我断然不能熄火,要想行西门大官人之事而今你身上得有一股土豪气质,切不可温文尔雅、羽扇纶巾。停车不熄火这是细节不可忽视。娘子,这可是你家的晾衣杆?那妇人放开一只手将秀发从额头捋到耳后,怀中衣物顺势垂下。再看她,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袅袅倚窗余,梅花半含蕊,初见窗帘边,羞涩还留住。喂!美女你家住几楼,我把衣杆给你送上去!什么~?你说什么~?她那里娇滴滴半疯半傻,我这边火辣辣贼心难耐。慌忙之中我脱口问道,同志你家里有苹果手机充电器没,我手机没电了。此处省略200字。

 

实际上我呆在车里并未行动,职业性的从后视镜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发现东南角有两个彪形大汉疑似协警或便衣。对不起了金莲妹子,我担心你们家武二郎学会了狩猎式执法,哥哥我小命要紧,更何况接下来我要去过知识分子的生活。但是列位看官,命中注定我要栽在这妇人手上,这是后话,且随我来二环边小贝壳餐厅,各位大咖在那里已等候多时。

 三

迟到罚款,快快,先掏三百块钱放在桌上。杜咖杜弘毅、李咏李道华、孙咖孙皓月、凤咖凤小陆。这四位近二十年来如阴魂不散填补着我生活的空虚。即便我后来去欧洲游学多年,每当我吹牛吹得兴起之时,嘴里数落的也是他们种种劣迹。四人齐声唱道,罚款。(请说明法律和事实依据。)迟到一分钟罚款十元,你自己看看迟到了整整三十分钟,罚款三百。我拉开座椅,避过旁边喝得满身红疹穿着劣质白背心一身热气熏人的横肉平头猛男,冲着弘毅坐下。女服务生端着热腾腾的海贝火锅从我身边擦过,不远处划拳声和酒瓶声魁马交错。

 

法官大人请允许我提出两点抗辩,在这样一个月朗星稀的初夏周末夜,李大律师将饭点选在永远不会畅通的二环与朱雀十字,这是设陷阱诱使我迟到,对方辩友行为涉嫌狩猎执法。其次我虽然迟到,但你们并没有保持菜型,你看看这盘拍黄瓜只剩下蒜泥了。说到保持菜型,那是在凤总发迹之前,李主任因其多金和律师业务过人备受我等景仰,但这厮业务繁忙每次约会都迟到,服务员上菜半小时,人还不到。我每每申请先动筷子,凤总则提醒我保持菜型。后来在其他场所,有领导之类的迟到我也保持菜型,然后告诉领导菜做的精细量少。

 

要想从对手里找帮手,你首先得瓦解他们的联盟。从中挑一个与其他人有不同特质的进行策反。杜咖杜弘毅江湖人称终南散人,现任某著名电视台储备台长。说走就走是他对传说的践行,无论是土耳其还是南极洲,不舍天涯海角。体型微胖,腰部以上曲线消失毛发贫瘠,除了夏天终年不离他的灰色亚麻鸭舌帽。如果中部再突起一些,小朋友可把他当作神偷奶爸寻开心。这厮学哲学,跨界功夫了得,法学、媒体、商务、政治、艺术没有哪个圈子是他陌生的。据说最近从一位大师手上请回一把风干一百多年的老杉木制作的古琴,在家练习附庸风雅。我每次遭到围殴时,就把他吹成正义与道德的化身。加之他非法学出身,讨论法学问题时无论谁中了他的枪也不至于伤到小心肝。你看,他是这样发表观点的。

 

李主任认为,小饭桌主人要开桌,须征得邻里和物业公司同意,后者还可以收取费用!依我看开小饭桌要么是些下岗职工要么是老头儿老太,每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几千块,再给左邻右舍五块六块的,物业公司一百两百,还开个锤子的小饭桌。咱管不了股市抓不了贪官,也别尽捡软柿子捏。

 

杜台长的观点有失偏颇,小饭桌、私房菜、麻将馆涉及扰民,没有人愿意自己楼道里时不时出现一帮赌棍和醉鬼,还有那些小学生中午不睡觉能把楼道变成足球场。贫穷不是侵害他人的理由。李大律师如是辩驳。

 

我补充一下李主任的观点。说话的是孙院孙皓月,某著名法学院院长,孙院无论是长相还是举手投足酷似张嘉译,公认的半老徐娘杀手。前些年无论什么场所,西裤外侧边线永远是笔直的,有好事者发现,他曾经在出门前连内裤都熨烫平整。我一直好奇,那样会不会硌着某些部分敏感皮肤。孙院平时处事严谨,但语言平和之中不失机智。比如他曾经发明了裤衩理论形容商人、学者和官员在场的饭局,非常生动形象。你想想裤衩是干什么的?前包公器后包黄金啊,公器和黄金在一起如无裤衩遮羞多么不雅。我不会告诉你商人、学者和官员中谁是裤衩。

 

小饭桌不仅仅是扰民,最主要的是孩子安全问题,不久前我的一个朋友孩子在小饭桌上吃得上吐下泻,吓得他当夜中止出差坐飞机赶回来。你知道那些开小饭桌的人为了节省成本都给孩子吃什么不?吃什么?我们异口同声的问。市场上捡回来的烂菜叶子和快过期的猪肉。这才是政府要治理小饭桌的关键所在。

 

~~~,以这个语气词开启发言的是凤总。凤总凤小陆,清华大学法学博士,某法学院著名教授,兼任某跨国律师事务所专家顾问。现与多家上市公司谈独立董事聘任事宜。号称政法刘青云,KTV里第一首歌永远是念亲恩。如果你有招能把他整蒙,他会露出颇具喜剧的憨态,因此又被戏称为彪哥。再容我解释一下,之所以叫他凤总,是因为这厮还兼职某大型国有企业法务总监,他要求我们在商人圈里叫他教授在学术圈里叫他凤总。嗯~,我认为我国已有的法律制度已经能解决这个问题了,无需再立新法。大家刚才谈到的事实不外乎侵权和违约,直接适用合同法和侵权责任法不就可以了吗。

 

战争已打响,白热而焦灼,我再低调就是不给大咖们面子了。我各有一事不明,想分别求教李大律师和凤教授。请讲!李主任,邻居和物业的许可在法律上是属于基于物权的民事许可还是基于行政管理权的行政许可? 你既非我房屋的所有权人,亦非政府部门,我开小饭桌为何要征得你的许可?你可以先不回答。凤教授,小饭桌涉及合同和侵权不假,但政府部门就与它无关吗?你如何区别小饭桌和托儿所?又如何区分私房菜与我们现在吃饭的小贝壳?

 

一场混战开始,许可与同意,PermitAgree、相邻权与侵权、应登记商与得登记商、个体工商户与个体摊贩等概念将我们邻桌的猛男们都吓跑了,服务员和女老板,趴在柜台上探头好奇的看着我们唾沫横飞、手舞足蹈、面红耳赤。

 

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生活。列位看官请允许我此处省去10000字。仅将大家一致结论献上,团体作业不分功过。客户人数不多,招揽顾客渠道局限,多以家庭为场所,以家庭成员为劳动者的小饭桌和私房菜,在商法上应属于经营行为,理应被政府管理。但基于其规模尚不及个体工商户,适当控制也可免扰民,可参照个体工商户法中对个体摊贩的立法,将立法权交给地方政府。因此,我市人大有权且应当对小饭桌进行立法管理。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长青。如果您坚持看到了这里,我有义务回答你为何我命中注定栽在那妇人手中。这篇博文不小心被我夫人发现,追问我到底有没有爬楼,我一介书生体弱多病,消瘦而顶秃,手无缚鸡之力,足无踩蚁之功,哪里敢爬上三楼的窗户。哥儿几个送我大号终级禽兽,是因为我向他们炫耀我是校管弦乐团中提琴手,因发音不准,被误听成终级禽兽。那天我根本就是骑自行车去吃饭的。给人起草合同挣得两千块,缴完电费所剩不到五百,哝,钱都在这里。

推荐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