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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

我害怕,害怕考试,害怕打架,害怕打针,害怕黑夜,害怕毛毛虫、害怕脸上有刀疤的人,害怕手握重权的人。面对死亡,我感到恐惧。因为怕被别人说是胆小鬼,我经常掩饰自己的害怕。但越是表现得淡定,我的内心越是害怕,并感到自卑。于是我开始思考什么是害怕。

 

什么是害怕?每次考试之前,我都害怕。怕考不好。考试成绩下来,真的不及格了,反而坦然了。我害怕打针,尤其是在护士要扎不扎的时候,真的扎下去了,不怕了。我害怕毛毛虫,虽然我从来没有被它们伤害的经历,但一种本能让我觉得它是危险的。因此害怕的本质应该是对可能有糟糕结果出现的不确定性的心理感受。理性的看,我们很多害怕是没有必要的,无数的经验告诉我们,所害怕的事情,其结果不像害怕的那么糟糕。但死亡不一样,没有任何直接的经验,告诉我们死亡会带来什么样糟糕的结果。如果说我们是害怕死后下地狱,但细想即便是进天堂我们仍然害怕。一种不可言喻的终极恐惧。

 

有人认为虚无才是人类的终极恐惧,死亡意味着进入虚无。这恐怕是哲学家们一厢情愿的解释。没有人见过虚无,又怎会害怕虚无呢。将一个孩子置于无人的旷野,孩子会害怕,并不是害怕虚无,而是早期人类生活经验中对狼群害怕的遗传。通过对他人死亡的观察,我们发现,死亡的结果就是生理、心理运动及社会关系都静止了,好的坏的都静止了。死亡只是意味着没有未来,死者的过去与我们的过去一样仍然存在。这个结果看上去,并不是那么糟糕,尤其是对于那些成天抱怨生活的人而言,可能还是好事,因为对于他们,反正生活中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生命静止了,就再也不会有坏的事情发生。但是只要是我们无法确定可能出现糟糕的结果,我们都免不了害怕。因此,害怕不应当对其进行理性的分析。理性中没有害怕。经验告诉我们,当我们害怕的结果真的发生之时,面对真实存在的糟糕结果,我们反而不害怕了。人类承受痛苦的能力强于承受恐惧的能力。

 

害怕必定是感性的,是人类的无意识遗传,与生俱来,无法(彻底)克服。将一个从未见过打架的孩子,带到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面前,孩子也会吓哭。人类通过害怕而避免灾难的发生。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是可怕的,因为他丧失了人类无意识遗传,不避灾难。对死亡的恐惧是维系人类存续的必要本能。从这一点上看,那些试图突破人类承受恐惧极限的娱乐活动,如蹦极、过山车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几乎所有的宗教都在利用人们的害怕,他们先告诉你未来和死亡是如何的恐怖,然后告诉你只要信奉本教就可以得到救赎。我的一个房东,经历了二战和战后德国复苏的种种磨难,为人豁达豪放。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礼拜,从昏迷中苏醒后,看到我的来访,他高兴的坐起身来,我注意到他苍白的面色中泛起红晕,与我谈笑风生,嘲笑医生stupid,居然问1+2等于几,他告诉医生等于nothing。当听到他太太与亲友商量是否应当请牧师过来时,他一反常态愤怒的反对。很显然他不想听到牧师告诉他能进天堂。

 

罗素在他的文章How to grow old中认为,老年人不应该害怕死亡,因为他们相比年轻人已经历过了人生的欢乐和悲伤,这里罗素显然混淆了害怕死亡和留恋生命,不过他后来安慰自己说死亡对于个体而言,就像小河流入了大海。这倒是有益于减轻对死亡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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